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net---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嘤咛》作者:丛林与期许 文案: 我们的人生始于同一个原点,这个原点会随着我们各自以不同速度地成长而扩大,然后变形。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颜嘤,颜咛 ┃ 配角:Nick,宋启杰 ┃ 其它:   ☆、雨   一   接到Nick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他告诉我,姐姐被判了死刑。他喝醉了,我听得出来。   Nick哭了,可是我没有。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平稳而干燥。   在我的回忆里,姐姐最让人难忘亦或最鲜明的时刻,总是在夏季。所以,直到现在,在我的睡梦里,一旦有她出现,一定是那件有些许泛白的蓝色长布裙和高高绑起的马尾。她爱笑,有时会发出像水泛起涟漪那样恰到好处的声音。笑的时候,会带来温暖光亮。纵使她并不美丽——瘦削得厉害,甚至有些硬邦邦的突兀感。   她叫颜嘤,她是我的姐姐。   姐姐出嫁之前,我们一直住在大院里。那个大院,植满了紫红色的三角梅和细长簇拥的金银花。那个大院,没有高级轿车。那个大院,住着五户人家。那个大院,婉转而热情。   故时晚饭,母亲最常见的动作,便是一边给我们夹菜一边用另一副表情同父亲议论着楼上不检点的马寡妇或是陈伯伯家那个当混混的大儿子。扭曲的面部表情和故作神秘的细小声调让我困惑。为什么人在扯说他人鄙恶时,总显露出一种非常态的丑陋。   虽然这困惑贯穿了我们的整个成长,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爱它,爱他们。这里的我们,指的是姐姐颜嘤,我颜咛,还有马寡妇的儿子——Nick。小时候听院子里的大人提起过,马寡妇还不是寡妇的时候,和一个说洋文的中国人在一起。后来不知道怎么了,马寡妇怀孕了,那人也不见了。   第二年夏天,马寡妇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别的名不取,偏得起个洋名字。后来,她就说她自己是个寡妇。院子里的大人们都说她心眼坏,还没结婚就怀上孩子,男人吓跑了还咒人家。   可能是因为楼上楼下,也可能是因为姐姐和Nick同岁,自我懂事开始,我们仨就天天厮混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我和他们相差四岁,可是他们没有嫌弃过我是个挂着鼻涕的爱哭的矮墩,上哪都带上我。虽说没有过上房揭瓦的英雄事迹(主要原因是房上没瓦),但是拉猫带狗的小坏事也没少干。一直到他们俩初三,才停止了原本以为无休止的玩闹。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上五年级。放学回家后,兴高采烈地拿着羽毛球拍上楼,敲开Nick家的门,他探出了头,没有笑,只是认真地告诉我,他要考高中了,他得学习。过了几天,他们开始不回家吃晚饭,也不再陪我看电视。尽管爸爸告诉我他们是去学校上晚自习,但我仍然哭闹不停,直至他们回来。   忘了是多久以后,我不再哭了,也不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等他们回来。   也就是那年暑假,姐姐开始穿那件蓝色的棉布长裙。   我一直盼着等着他们中考结束,以为只要他们考完了,我们仍可以像以前那样,烈日骄阳下趾高气扬。但是好像都只是我以为,真正结束的时候,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Nick还是陪我耍,会不顾猛热的太阳陪我横冲直撞。   颜嘤却开始不怎么出门了。她在房间里听着walk man,也开始写些奇奇怪怪不让看的话。偶尔,她会分一半耳机给我,我倚在她身旁,可以闻到她脖颈上的爽身粉的气味。   那年是1993年,在我满心只顾玩闹之际,姐姐将陈百强唱着的我听不懂的词曲灌入我的耳朵。Nick站在楼道里,手里捏着几个锈迹斑驳的硬币。他在等,等雨停。   像现在的我一样,挂了他的电话之后,我也在等。   等雨停。      ☆、海口   彻夜彻夜的失眠持续着一段日子了。   睡不着的时候,世界总是亮得瘆人。就算关了所有的灯拉下厚重的窗帘,那束冷光却仍旧无处不在。我禁闭双眼,不敢睁开,可我还是感受得到那光的存在。它打在身上,浑身都微微刺痛。   我又不得不想起过去,像有谁揪着我的头发往后拉,我也知道逃不掉。   外面又下雨了,夏天的雨真多。   去年夏天我们在海口度假的时候,Nick经常在午后趿着拖鞋走到我的身侧,拉拉我的衣裾,傻笑着说:“颜咛,夏天的雨真多。”   海口的雨,于夏每每如倾盆。我满心厌烦,可颜嘤却总在下着雨的午后挽着宋启杰到海边看着海浪和雨水相抗衡着并最终暧昧不清地交融为一体的微妙过程。也许只有宋启杰才能懂那个温驯爱笑的她真正的样子,所以姐姐才会在他最窘迫的时候嫁给他。   这次海口之旅,是他们结婚四周年的纪念。   宋启杰是个温润的人,长姐姐一岁。晚上在海边自助烧烤,他会细心地为我们挑掉鱼刺,剪掉鸡翅末端焦了一截,帮Nick擦干净啤酒易拉罐的罐口。也因为这样我和Nick亲热地唤他一声“奶妈”。姐姐听了,如往常般笑了一会儿,跟着我们“奶妈、奶妈”地叫。就像小时候叮叮糖车经过大院,小孩们蜂拥而出似的愉快。   任凭我们怎么闹他,他都只是笑笑,甚至自嘲地配合我们闹。Nick喝了几杯啤酒,就拉着我的胳膊要我评评理。嘟喃着:“为什么别人什么都有,有老婆有孩子,我……我他妈连个老爸都没有……”这么多年了,关于Nick的这番怨言,我和姐姐早已习惯。可尽管这样,气氛还是凝重下来,烤炉上还冒着热气,那些黑色的木炭慢慢被烧至通亮通红,再由那红转到毫无生机可言的灰白。我和姐姐变的沉默,宋启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盯着Nick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Nick,这么多年了,你都快奔三了,怎么就没想过找他去?”噢!我和姐姐互望了一眼,这个该死的话题被宋启杰这么一挑,看来是别指望能停下来了。   那时海口的金沙滩在皎洁如银的月光下闪闪发光,海风清爽,一派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景象。只是这等良辰美景在Nick大吐苦水下,是白白耽误了。走回酒店的时候,Nick还扯着宋启杰哇哇叫着,“那个老女人就是什么都不肯说,我连他的姓都不知道,我怎么找?”颜嘤和我一脸嫌弃地看着Nick的苦瓜脸,倒是宋启杰反复地回应着他。“哎,小心点,你喝醉了。”宋启杰揪住快要倒地的他,回过头来告诉颜嘤自己要送Nick回房间,让她回房间先睡。   姐姐答应了他一声,顶了顶我的胳膊,说:“我们到你房间聊天吧。”姐姐鲜见的好兴致让我受宠若惊。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们推着Nick进,电梯门缓缓合上。宋启杰按下了“3”后顺手按下了“4”,颜嘤来不及阻止,只说:“我要到咛儿房间去。”宋启杰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扫了我们一眼。   刚进了房门,姐姐便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其实Nick挺单纯的,像个孩子,什么也不藏着掖着。”我弯着腰脱鞋,忍不住笑出了声。“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么些年,难道你就一点也没察觉?还是说,你不想察觉?”姐姐摘下了眼镜,眼睛眯着,像小猫一样狡黠地打量着我。“我知道,我只是、、、、、、”我没说完,话茬便被姐姐截了去,“你只是什么,我就不相信你不为所动,”她把眼镜戴上,“我和他上大学那会儿,你来信开玩笑说你们学校学生会体育部部长追你,他急得连夜就买了火车票,那时赶上公共假期,他买的还是站票,到你们学校把人家小伙子胡乱打了一通,还扬言谁敢追你就和谁拼命。你不感动?”   “我还没说呢,我的青春期的桃花都被他弄死了,你还别说,那个体育部长还真挺帅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仰倒在沙发上,姐姐走过来狠狠地拍了我的大腿,“别扯开话题,反正我是觉得Nick适合你,对你也是这么多年真心的了。”我没有回答。   姐姐走到窗边,撩起窗帘,开了一扇窗,海风灌了进来。   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说:“咛儿,姐知道你脸盘漂亮,许多人追着你把你当公主疼,但姐就一句话,真心难求。”   我拿了两件睡衣,让姐姐晚上留下。   梳洗后,姐姐散开了头发,我俩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我的上司聊她的学生,还有我们的大院。   海风徐来,我很快就睡着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姐姐给我盖了条薄棉被,可她并没有睡下。半清醒跳下床,走出里间。   果然,她在那儿呢。   客厅里没有开灯,她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霸王别姬》。她在看《霸王别姬》。   多少年了,自我上初中,她便如痴如醉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看。张国荣死了这么多年了,她仍看着,一动不动。   电影里的张丰毅和巩俐看上去是那么年轻。   我回了里间,很快又入睡了。客厅里的颜嘤,看着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掉下了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的眼泪。   ☆、菠萝罐头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以前还有些罐头,自从颜嘤出事,东西也就一天天地变少。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本想吃个早餐再到东郊看看她,那样看上去应该比较精神。我可不想她发现我过得不好。快走到尽头的人,留下太多牵挂不好吧。   开着车,车速偏低。车里残留着Nick的须后水味道。他离开后把房子和车子都留给了我,我照单全收,心安理得。   这是她判刑后我第一次去看她,天阴沉沉的,云里灌满了摇摇欲坠的墨水,太多太多。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拿什么心情亦或装成什么样子去见她这最后一面,后备箱里那条陈旧的蓝色棉布裙和几罐她最爱吃的菠萝罐头和我一样,只想让她走得安心点。以前看肥皂剧,当剧中临死的刑犯的亲属拿来其生前最爱的东西时,我总想,这样岂不是让他更加留恋更加痛苦吗?现如今,这样狗血的剧情套在我头上的时候,我才明白,死人的心情是不重要的,只是为了让还活着的人好过些罢了。   车子爬上立交桥之际,下雨了。现在九点,路上的车开始多了起来,红灯的秒数也开始增加,我也变得烦躁起来。   车子驶入那庞大的铁门时,雨便停了。铁门高大厚重,冷厉得像两把刀,把世界隔成两个部分。   狱警端坐在右边,板着脸,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天气湿闷,他的衬衫也发皱。“看谁?”他问,“201,颜嘤。”我手里提着的裙子和罐头,被另外一个狱警拿走,他们要检查。虽然我知道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但人就是这样,对检查之类的事厌恶至极。因为讨厌被怀疑,不被信任的卑劣。   五分钟之后,我就看到她了。   长发早已剪去,干净妥帖的短发别再耳后。她就是这样,不论身处何地,都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奇怪的是,现在的她看上去比原来漂亮多了,就像个一碰即碎的透明人。眼睛亮亮的,鼻翼在呼吸时几乎没有扩张,整个人都是淡淡的,发着光。   会刺痛我的光。   “我给你带了菠萝罐头,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第一句话说出来,显得迫不及待,姐姐点了点头,看了看玻璃窗背后的我,再看了看四周,问:   “Nick怎么没来?”   “噢,他啊,他出差了,”我握紧了传声的话筒,“去英国。”   颜嘤没再说什么,只是呆呆的。   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我:“裙子你有帮我带吧。”我点头,“和菠萝罐头装在一个紫色的纸袋里,怎么了?”   “下个月4号,我行刑那天是没法穿的,只能托人在我死后帮我换上了。”她面无表情,说得轻松自在。   我没有回答。   狱警走了进来,提醒我该走了。   在离开之前,颜嘤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的手插在兜里,说:“咛儿,4号你别来,去我家,帮我收拾收拾卧室,特别是床头柜,乱得很。”   ☆、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   从海口回来,夏天也悄然而尽。   十一月份的时候,我搬离大院,和Nick住到了一起。搬行李的那个傍晚,秋天的味道还未褪尽,大院里的三角梅仍旧开得艳丽。妈妈帮我拾掇了   一些备用药,对于我和Nick的事,她和爸爸一样,只字不提。   “颜咛,”Nick开着车,“你从今天开始就归我了,”他乐得很,眼睛被马路上来回的车辆映得闪亮,“走,你男人领你下馆子去。”   他带我到城西的一家日式烤肉店,点了很多的菜。因为要开车,他拒绝了老板娘欲送的日式清酒。   我们脱了鞋,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铜盆里的木炭通红,一放上食物便发出“哒哒”的声音。可能是因为露天的关系,橘红色的灯光像残阳一样映得遍地皆暖阳。老板放着悠扬的日本民谣,Nick专注地烤着秋刀鱼,香味伴随着肉汁溅到木炭时冒出的细小白烟让人感到轻松。   那个时候我想,冬天快来了,雨也该没了吧。   吃完了饭,我们带着满身的烤肉味——像两尾烟熏鲑鱼,上了车。开了近二十分钟,我们都没有说话,Nick开着车,时不时笑着看我。我回应着他的目光,跟着扯动嘴角,希望他觉得我也在微笑。路上人很少,风从车窗灌了进来,凉凉的。Nick没问我,只是自顾自地打开了播放器。   是陈百强。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   就是这个声音,在那个盛夏的午后。颜嘤脖颈上清香的爽身粉气味仿佛还弥漫于鼻息间。   “哎,”我拉了拉Nick的T恤,“Nick。”“嗯?”他放慢了车速,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背,就像小时候我每次闯祸他帮我顶罪我不肯时那样,让我迅速安定下来。、   “算了,没什么。”我摇头。   车子驶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时,他告诉我:“我们回家了。”   下车,他帮我搬行李。“Nick,你的公寓里为什么会有我的房间?”   他刚搬出大院的时候,我和姐姐第一次来发现公寓里多出了一个房间,装潢的风格完全是我喜欢的。姐姐告诉我,那是Nick给我准备的房,我笑骂着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   其实哪用别人来告诉我,他对我的那份爱,早在我发觉前就已浓得化不开。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认定,这会是我们的公寓。”Nick拉过我的手,进了电梯。   “Nick,”我抬头看他,“虽然现在我不像你对我的那样喜欢着你,但是,但是,”我咽下了迟疑,“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吧。”   ☆、分水岭   在春天到来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就是那个晚上,就在那个晚上,我们的生活就像越过了山脊的流水,奔流直下。那样急,在我们都还来不及反应之际发现,是再也无法回头的了。   那天晚上,Nick和我裹着厚厚的毯子在客厅里看着香港的喜剧电影。正月还没过,客厅里绑着红色小挂件的盆栽还没有凋谢。   电影里的郑中基的奇怪腔调逗得我频频发笑。Nick给了我一杯草莓味的热豆奶。我喝了几口,杯子便被他夺了去。“哎,”我急了,“我还没喝到呐!”他笑着说我还像小时候一样馋,我不理他。忽而,他俯下身子,亲了亲了我的嘴唇。   “小时候,也不能说是小时候,我读初三那年,”Nick搂着我,“在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想见到你,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给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不知作何回应,我只能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来你从以前就对我图谋不轨了啊。”他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放开了我,“咛儿,从海口回来颜嘤就没联系过我,咱俩一起了,她也没来表个态。真奇怪。”“有什么奇怪的?”我问。“她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支持者,咱俩一起,她应该最高兴才是。”Nick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像装着一条蜿蜒的河流,清澈闪耀。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打量过他,干净利落的圆寸,高挺的鼻梁,笑起来有些傻气。其实,真好看。   “可能她和姐夫忙吧。再说了,除夕那天在我爸妈那里不是见过面了。”我提高声调。他不理会我的回答,起身到房间拿手机,边走边嘀咕,“不可能忙,现在是寒假,他俩人民教师忙个屁啊。”   电影里郑中基追着邓丽欣,花样百出。可我却没有笑出来。   Nick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正在振动的手机,脸上有些不知所措。我起身,他把手机递给我,“是颜嘤,”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接了。”   我也不想接。   手机仍旧振动着,如独舞般,似永无终止的那一刻。它躺在Nick的手掌上,那样激烈地振动,我知道它在奋力挣脱着什么。直至我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Nick颤抖着按下了免听。   “喂,Nick,是我。”说完这句话,颜嘤叹了一口气,然后是一大片的沉默。Nick“嗯”了一声,她便笑了起来。   “Nick,我现在在家呢,可是,应该很快就不在了。”颜嘤挂了电话。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Nick穿起了外套,说:“我不放心,我去看看。”   我也忘记了是什么原因,忘记了是怎般过程。我只记得,后来,是我和Nick一起到颜嘤家的。   对了,警车是和我们一起到的。   ☆、黑云压城   “死者,宋启杰;性别,男;年龄,31;头发湿乱,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口吐白沫,平躺于床,双拳握紧。初步推断为中毒,详细的原因,暂时未明。”那个身穿白大褂的女法医面无表情地相警察报告这一切的时候,我紧握住Nick的手,站在门外。   现场被封锁了,我们进不去。颜嘤被带到房里问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宋启杰死了,是颜嘤杀的。   Nick取下自己围着的蓝色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很暖。我知道,他是在安抚我,告诉我,他在。就像小时候他捏我的手背那样,至关重要。   宋启杰的尸体被抬了出来,□□着。几个警察围着打量了一会儿,盖上了轻薄的白布,我从门口看过去,还可以看见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睁着的眼。   “你是死者的什么人?”问我的人是一个便衣,他的脸绷得紧,泛着油光。“他,他是我姐夫,”我仍旧看着客厅里盖着白布的宋启杰,“颜嘤是我姐姐。”“那你呢?”他转向Nick。“我是她的男朋友,也是他们的朋友。”Nick的声音涩得厉害。他吓坏了吧。尽管看着冷静,可是他不可能不怕。   “你们好,我是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员,我叫铁国诚。”他伸手示意我们走出现场,“我想你们应该和死者比较熟悉,关系也亲近,可能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我和Nick像玩偶般下楼,Nick傻了一样沉默。   在车里时,我问他:“你怕吗?”他抱着我,呼吸在我的耳后,温热得厉害。   “那你呢?”他反问。   怕,我当然怕。   他们给了我和Nick一人一杯热茶,用纸杯装着,冒着热气,香气不浓。   “颜嘤是自首的,她说她在死者的汤里掺了农药,”铁国诚坐了下来,面对着我们,“可我们问她为什么?杀人动机是什么的时候,她却回答不出来。你们知道的,这样我们很难展开工作。所以,你们了解什么情况么?他们有没有什么矛盾?”   “他们的感情一直很不错。”Nick回答。   “既然没有杀人动机……”铁国诚思考着什么,低着头,眉头紧锁。   循例问了再几个问题,我们俩顶着良好市民的头衔出了警局。   很大,在春天,很少有这么大的风。Nick的蓝色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几根须被风吹得凌乱。都说春雨绵绵,也是时候,该下点雨了。   街灯昏黄,月亮好似浸在水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坐在副驾驶座上,Nick开得飞快。透过车窗看远方,黑云压城城欲摧,连云都沉得快要砸进我的眼,   “颜咛,”Nick渐渐放慢了车速,“你究竟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在从海口回来后,就和我在一起?”   他的目光,比云还沉。      ☆、钥匙   今天三号,明天,颜嘤就要行刑了。   从得知颜嘤入狱获死刑到今日,我都没有回过大院。爸妈打过几个电话,也只是一味地哭。我没哭,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清晨醒来,满室的阳光。冬阳。   换了身运动服,我得到菜市场买点东西,有了些零食蔬果,这间房子也许能恢复点生气。就像Nick还在时那样,充满生气。   湿漉漉的市场,腥气十足的水产,油腻腻的猪肉档,都让我有了充足的安全感。任何糟糕的东西,只要能把我拉回生活,就是好的。牛肉店里卤着牛筋肉的大锅腾腾往外冒着热气,老板穿着白色的T恤,溅上了几点油星子。我走过去买了好多,我爸最爱吃卤牛肉了,拌上蒜泥,他说香得很。老板见我手里提着洋葱,送了我一些牛杂碎,老板娘不许,他唬了她一声,便也没再说什么。我只觉好笑,说了几句谢谢,也就走了。   温室小黄瓜,滚切后炒虾仁,妈妈一做这菜,我和Nick总抢着吃。   买一些吧,兴许哪天他回来了,我也能给他做。   “小妹,你的东西,四块七。”大叔叫了我一声,我接了过来,还要了一根欧芹。颜嘤爱吃的欧芹。   明天她就要离开我的生活了。但今天她还在,我给她买欧芹,给她买菠萝罐头,给她买无糖可乐。只因为她今天还在,在我的生活里,生生不息。   回到公寓的时候,那一室阳光褪了开去,什么都没剩下。   在把东西安置好之后,我走到书房,对着一堆财务报表开始工作。以前Nick在的时候,总会帮着我做好一半,可现在只有我自己了,必须花上比以前一倍还多的时间。其实,他离开了这么久,我没有很深的思念。第一次感觉异常,好像是他走后的第七天,我打开冰箱,发现自己早已喝完了所有的草莓豆奶。冰箱里空得尴尬,恰如那时的我,才发现什么都了了,我把他对我的爱和忍耐透支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此后的我竟然会思念起他,而表达这份让我手足无措的思念的方法,是对味道的铭记。浴室里他的剃须泡沫有香草的味道,可能是用的久了,他的身上总带着这份微微有点甜的香味。很淡,但是残留时间很长。我可以轻易做到铭记。   甚至于,我都开始说服自己去恨他了。愧对一个人总比恨一个人来得难得多了。我只想继续自己的生活,恨他,我会好过很多。   想着想着,竟有些疲惫。   合上了报表,胡乱一推,叮一声,我低头,是钥匙掉了。   颜嘤家的钥匙。   她要我明天到她家收拾床头柜。今天三号,明天四号。就是明天了。   ☆、宋启杰   颜嘤第一回领宋启杰到家里来,是她大三那年寒假。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电影频道播着《饮食男女》,我盖着一张绣红色的毛毯子,赖在沙发上搭一眼没一眼。爸妈张罗着晚饭,两个人甚至因为火锅锅底要用排骨还是鱼头而吵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妈妈把我的毯子卷走,推我到房间换身新衣服。   可能因为这样的架势和前奏,让我对颜嘤要带回来的人,在尚未谋面之时就平添了一层反感。我甚至希望他是个糟糕的人。   他果然没让我失望。铁灰色的大衣,满身的风尘仆仆。寡言,对谁都谦和有礼。手里提着一袋不起眼的水果,显得局促不安。   那个时候我想,姐姐为什么会看上这样的人?   “姐,我不喜欢你的男朋友。”姐姐刷碗的时候,我认真地说。她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为什么?”她问。“不知道,就是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好玩。”   不用回想,我就知道那时的我一定一脸天真无邪。   颜嘤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我讨厌她这个样子。高高在上无所不知的态势。   从初中开始,她一露出此种神态,我便会感觉自己如□□着般狼狈,并且,不管我再说什么,她都会以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眼神回应我。那不是刻薄的眼神,而是看似温和饱含笑意的温柔。可没有人喜欢这种温柔。   最痛苦的事情,便是在你准备掏心掏肺之际,被别人以你无知为由推开。好像无知是罪不可赦的特质,无知是一种错误,你必须为此滚蛋。   讪讪作罢,在一齐送走了宋启杰之后,我回房听着收音机,直至入睡。   此后,我对宋启杰一直有着排斥心理。   他们结婚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姐姐大哭,呢喃着:“我终于娶了你了!娶了你了,颜嘤……”姐姐感动得一塌糊涂。他们抱着,西装和礼服被他们弄得又皱又脏。   也许,是因为他对姐姐的一片真心,慢慢地,我才认同这个叫宋启杰的人是我的姐夫。后来的我们,才会有了那一次毕生难忘的海口之旅。   ☆、铁国诚   晚上十点,在我吃了一杯方便面以庆祝报表完成的时候,铁国诚给我来了电话。他约我到小区外的星巴克见面,我以已经休息为由拒绝,他说:“颜咛小姐,我只是以私人的身份约你见面,并非问讯,请你务必赴这趟约。”   身上是早上穿着的脏兮兮的运动服,慢吞吞地换了身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Nick不在 ,我必须拿上钥匙。   “你好。”铁国诚向我招手。我朝他走去,他买了一些松饼,“我给你买了一杯鲜牛奶,可以吧?”“可以,谢谢。”我说。   他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虽然语气轻快。   “有什么事么?”我单刀直入。   他反倒笑了,“颜小姐好像有点紧张,”他抿了抿手中的咖啡,“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现在刑都定了,听说明天就执行了,我再查也无济于事。约你出来,只是想跟你谈谈我对这件案子的一些理解。”   “铁警官,请您注意一下措辞。任谁都不喜欢和警察打交道,您刚才说的话,好像我很害怕你再查似的。”我有些生气,难不成天下的警察都这么刻薄么?   “不不不,您误会了,颜小姐您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他往我的盘子里送了一块鲜奶油松饼,“我只是不相信亦或不敢相信一些现象罢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从案发到颜嘤获刑,您,您先生和颜嘤,你们三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像了结这件事。颜嘤甚至说自己的杀人动机是因为太爱死者,希望和他一起死去。”他停止了话语,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我姐姐这样说,定有她的理由。我认为没有什么值得让你一再怀疑的地方。”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直视他。   “好吧,也许是我想多了。”他竟自顾自吃起了松饼。   “铁警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拿好东西,起身,准备离去。   他低着头,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拿起咖啡,一饮而尽。竟然还打了个嗝。   “可以,”他打量了我一眼,“最后,我作为一名警察,自然是要为人民服务的,听说,您先生在案子一审时在法院的停车场和您大吵了一架。”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吵架?”我回头看他。   “闭路电视。可惜我听不到内容,要不然,你认为我会和你再这儿浪费时间么?”他站起身,俯视着我。   “走了,不送。”我迈出了脚步,“对了,奉劝您一句,这个世界人们隐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可正义并非什么都扬出来公召天下。谁都有想保护的东西,毁了别人的生活,您就开心吗?”   真希望他能懂,地球是圆的,人在地球上存在,就必须跟着转。   就算他让我想起了和Nick的争吵,但是我倒是真的希望他能钻出这个牛角尖,让自己,也让别人,活得舒心些。   ☆、电话   听说梦是人心里的折射,呵,怪不得。   “颜咛,你究竟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在从海口回来后,就和我在一起?”我总是反复着梦见Nick说这句话时比云还沉得目光,其实我不怕,只是在那一刻之后,那些隐忍着的不堪就会就此溢出。关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一审之前,我曾和他去看过颜嘤。那一次,Nick给姐姐买了一件蔚蓝色的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价格不菲。   不论是谁,不论怎么问,关于宋启杰的事,颜嘤都闭口不答。   她总是安静地坐着环顾周遭,像神明般俯视着众生相,淡淡的,也不笑。   Nick呆着眼看她,有点涣散的目光里带着不安 。我不懂为何,又能为之奈何。终于,在我们临走前,她终于开口了。   “程蝶衣为什么要死?”   果然。她的世界永远都是让我避而远之也无从下手的一簇芳野。   从看守所出来时,我牵着Nick的手。好像只要我和他相依为命,我想什么他就一定也一样。也不是好像,在我的认知里,从来都是如此。   然而,毁了这种认知的,是Nick日益的冷漠和安静。   他仍旧在睡前给我热一杯草莓豆奶,仍旧在起夜时替我盖好被子,可他不再和我说话了。   宋启杰死了,颜嘤在牢里。Nick的这份安静,不过是给我设了一个圈套,他以为我什么都会告诉他。可一切从来就没Nick想得简单,他一无所知,亦或可以说,他害怕知道些什么。   他安静,我也一样。如果我想我并无想象中那么爱他,也许我会说,但可怜的是,我没有。而这恰恰成了他逃走的理由,要不然,他就不会在法院停车场和我吵架。   “颜咛,我什么都不敢肯定,但有一点我知道,你一定能救颜嘤,只要你肯说,颜嘤就不用死!”他一步步向我逼近,我也只能退。   “没有,Nick,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拉住我的手臂,不让我继续后退。我向后看看,是车辆进入口。他终究是关心我的,即使此刻他咄咄逼人。   “你告诉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从海口回来,一切都变了?”他有点激动,“那天吃早餐的时候,颜嘤说想自己去看看海,那时的气氛就怪得很。颜咛,从海口回来你就和我在一起,你真的以为我瞎了吗?”这是第一次,Nick跟我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空旷的停车场里,一点小小的声音都响得厉害。我知道他在极力压低声音,可他那极不平稳的呼吸已经将他的激愤泼洒而出。   刚刚入了冬,他有些青胡茬的下巴搭在那蓝色的围巾上,身上铁灰色的夹克还是我去北京出差买回来的。他的右手抓着我的左臂不放,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可我也没有想过要逃。   Nick真可怜,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充一回这可怜的角色。   ☆、真相   宋启杰结束了他想做的事,从床上爬起来自顾自到浴室清理自己。他以为洗得干净么?   我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分不清是身体亦是被子,有些暧昧的粘湿。不知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心里沉得不见底,在这种时刻,我竟有些百无聊赖之感。   但是,真正出乎意料的,是颜嘤到来后,那种死水微澜的平静。   从浴室出来的宋启杰不住地解释。我躲在被子里瑟瑟地啜泣,却一点眼泪也没有。头脑一片空白,本应该说些什么的,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饭,Nick已经醒了,他什么都不知道。”颜嘤手里紧紧地撰着她的手机,头发垂在胸前,十分妥帖,脸色苍白,嘴巴紧抿成一条线,看着凌乱的床榻,手足无措的宋启杰和呆滞肮脏的我。   “姐,”在她临转身时,我叫住了她,“我求你,什么都别说,我答应了Nick,我要和他在一起,姐,我求你了,什么都别告诉他。”   她沉默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宋启杰,眼神里没有疏离,淡淡的,什么都没有。   “你先下楼。”听了颜嘤的话,宋启杰直愣愣地,穿戴整齐,下楼。他没有回头看我,做贼心虚的人最怕的,不过是面对。   他走后,颜嘤走了过来,拾起地板上被扯坏的睡衣,然后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疼痛难耐,我经不住跌坐下来。   被子皱得厉害,堆在一旁,狼狈不堪。她走到浴室,洗干净了浴缸,放满了热水。不过十分钟,昏暗的房间里,十分钟仿佛是泛着恶臭的痛苦世纪。如果可以,我真想逃。   泡在热水里,颜嘤替我拉上了浴帘,说:“颜咛,这件事,我绝口不提。就算你觉得我自私。对不起,但是,姐会保护你,”她拉开浴帘,看着我的眼睛,那样迫不及待地寻求着我的回应,“所以,颜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是死,也不要说起这件事。”   后来我回忆起这些的时候,才发现,最可怕的是,颜嘤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竟无半点无可奈何。那种决绝,不带一点无助。   也正因为这样,为了我自己,这件事我不能说,就算是Nick,我也没有信心他能够不带任何芥蒂地接受。   就算再失望与无助都好,总好过看着自己喜欢的一直向往的在自己不知晓的情况下被毁掉。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Nick你怎样承担。      ☆、告白   在去颜嘤家之前,我回了大院。自从颜嘤出事以后我就没有再踏足一步的大院。   突如其来的寒凉之意让人刹感初冬已至,原本以为是深秋的愀然在我入大院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墙角憔悴的三角梅和家里邹巴巴的窗帘甚至大院里的每一处都绽放的最后的气息,我不得不再一次提醒自己,今天是4号,颜嘤的最后一天。我的手里还提着她爱吃的欧芹和无糖可乐,车里的CD还是她最爱听的86年陈百强精选,可那又怎么样,一个人就算留下再多念想和血泪,在离去的时候也是空留于世缠结于心。说实在点,这些都是虚的,我们都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开门,爸妈不在家。冰箱里都是剩菜。我把刚买的卤牛踺子肉和捣好的蒜蓉放了进去,看了看这个家后也就走了。本想留句话,可茶几上一层满满的灰让我无法做到用轻松家常的语气告诉他们冰箱里有美味的牛肉,在这种时刻欢乐是罪名,这让我难堪。   不管怎样,下一个地点是颜嘤的家,也该出发了。   早上9点47分,我就是在这个时刻抵达这个原本围着封条的地方。   毕竟这里死过人,说得再森冷恐戾也不会过分。可是出乎意料地,我从进门到扯开沙发上的遮尘布几乎是一气呵成,毫无半分畏惧。   颜嘤交代的,她的床头柜。   房间里脏乱的床上也许还残留着宋启杰的呕吐物。至于她的床头柜,也不过是一柄《霸王别姬》。   在我个人的印象中,颜嘤喜欢的电影与文学作品都甚是冗长,所以任凭她再痴迷于《霸王别姬》也好,我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兴趣观看电影从而去揣摩她的世界。我知道都只是徒劳罢了。   可这一次,是不得不看了。   巩俐真漂亮,把嫁衣当寿衣的菊香真漂亮。电影的鼓点有力而缓慢,无情有情间的辗转反侧。   两个多小时后,随着程蝶衣在唱完最后一次难以臧否对错的《思凡》后的决绝自刎,我的手机适时响起。   是Nick,久违的Nick。   “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很哑,有些不自然,像是故意压低让自己的声线模糊难辨。“在颜嘤家,她叫我来帮她收拾收拾”长时间的沉默后我的回答很涩,听起来像在哽咽。“她刚才走了,很安静,药量很足,感觉不痛苦,”Nike清了清嗓子,他在掩盖悲伤,这一点我清楚得很,“你为什么不来?”“她叫我别去,对了,蓝布裙子有帮她换上吧?”   对话围绕着颜嘤,一句不离。   在我这里,程蝶衣死了,段小楼哭了。   Nick说他要来找我,我企图站起身来告诉他不用了我收拾完了,可腿麻得很,来不及说出什么话。只好抬头,然后伸手拉开窗帘。外面下着雨,很急。   不到五分钟他就到了,熟练地打开门。   “天啊,我连门都忘了关好就在这里面呆了一个上午。”开场白。他并没有回答什么。坐在沙发上,我和他静默着,难道这就是久别重逢该有的场景?也是,要看看是什么情况下的久别重逢。难道现在的我还要奢望他依旧拥着那份经久不衰的爱?   他的眼神,比云还沉的眼神再一次出现了。果然,还是他先开口。他的声音在闷重的空气里划下一剑,割开了昏沉也割开了相安无事。“颜咛,你只要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是实话,我就相信你。从今个起我哪里都不去,我这辈子都呆在你身边。你不是喜欢大院那株三角梅么?我把它搬来了,现在就在我的车里,你告诉我真相你告诉我实话,我们马上回家。”他这份可怜兮兮的妥协在此时此刻把我逼到了绝境。真不愧是青梅竹马,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知道我的软肋是什么。此时的我就像一条哈巴狗,双目直愣愣地盯着他手里我最爱的骨头。也许真的是代价。   “Nick你想知道什么你早就可以像现在这样开出诱人的条件来胁迫我说,何必离开何必叫警察来查我。”说吧说吧,能说的不能说的,难道还少吗?   “警察?什么警察?”真好啊,他那一脸无辜。   “铁国诚为什么会来查我?你以为我傻吗?你这么为我着想这么体贴的人为什么会在法院跟我吵架?你那是故作气愤逼我步步后退,最后为什么停下来?背对着我的不就是监控摄像头么?你以为警察能聪明到无缘无故调法院的监控录像?”我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气声,“Nick,你真的是爱我真的是为我好么?”   “你发现了。颜咛,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老练得多,”他笑了,笑得无奈,“接下来,你该告诉我真相了。”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说也好不说也好,失去他,是注定的事实了。可能是气愤也可能是绝望,说出一切在现在成了我解脱的唯一退路。   “听好了,”我看着他,“在海口的时候,在你喝醉的那一晚,我被宋启杰□□了。事后姐姐出现了,她要求我对此事只字不提。我也不知道她会杀了宋启杰,只知道死活瞒着这件事,从来都没有看见颜嘤对宋启杰究竟有多失望绝望,忘记了她的感受……”Nick扯过我的手,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后并没有听我把话说完就离开了。头也不回。   果然吧,脏了的东西,谁稀罕啊。就算我语气再平和就算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就算他说他有多爱我。可他关门的声响还是震碎了我的生活,从此,大院的记忆支离破碎。      ☆、终结章   可是峰回路转这种东西在我的人生里从来就不罕见啊。   颜嘤的床头柜插着一根生锈了的钥匙,我看到的那一刻突然间就想起以前Nick给我买零食的那些锈迹斑斑的硬币。按照颜嘤的设定,我是一定要打开这抽屉的。   有个白色的信封,对了没错,是致颜咛。颜嘤写给颜咛的信,唯一的一封。这是意味着颜嘤开始看重颜咛了么?   打开信封,啧啧,颜嘤的字真漂亮。开始了,所有的所谓的真相,排山倒海。   “颜咛:   你知道吗,现在的我在煲汤。那么浓郁的鸡汤里掺了农药,只有一点点,可是足以杀人了。宋启杰,我的丈夫,他正洗着澡满心期待着我的爱心鸡汤。他不知道他即将死去,死在我的手里。我也没有办法啊,爱这东西,也只有死亡能证明了吧。   你看看,你衷心地希望毁坏我的生活,可是我只能靠着死亡才能反向毁坏你的希望啊。那天晚上,我回房间之前在你的包里看见了启杰的结婚戒指,你想干什么,我本不敢肯定,可是你手机不适时地响起,颜咛我也不想的,可是姐夫二字太过刺眼。他问你,我离开了吗。   海口的风浪很大我知道,可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你们苟且是你们的事,但你临睡前随意吩咐的那一句‘姐,明天记得来叫我起床吃早餐’让我看见了,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你毁坏了我的生活。   你要我知道,我的生活是你毁的。你以这种方式长久压迫着我的神经,你要我承认,颜咛远比颜嘤厉害得多。   可是你没有想到吧,我选择了死亡。我选择了你怎样也无法毁坏无法干预的死亡。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明白川端康成为什么说死亡是唯一的一种静美。那种灭亡之势,你一辈子都别指望体会。   颜咛,就算是如此地步,可我还是看不起你。这一辈子,你都要留着这封信,慢慢回望。   颜嘤 ”   忘了我是如何站立起来的,只记得当我走到客厅,看见了铺着白布的茶几上放着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是啊,味道,我仔仔细细地嗅了嗅手中的信,是我铭记于心的微甜。香草气息的须后水。   回头看看窗外。   天还是那样阴沉沉,我以为我可以等,等雨停。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net---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